【源藏】Kill My Darling.(1)

我永恒的灵魂,注视着你的心,纵然黑夜孤寂,白昼如焚。*

1.

夜风卷起了一地树影。
源氏一手撑在书案上,将他哥困在他手臂之间。岛田家的少主似乎是太累了,他正伏在案上小憩,身上披着他弟弟的衣服,手里还压着一卷书。比起白天时时严苛的少主,睡着的半藏看起来更加柔和,毫不设防。
源氏的手指悬在空中,近得几乎要碰到他哥。始于半藏的发根,他的指尖在空中滑过他哥耳后露出的一小块皮肤,滑过后颈凸起的骨骼,沿着脊椎的线条,滑过他哥的肩颈,停在后背正中。
白天隐藏在身体接触与言语中的爱欲,都在黑暗中浮上表面,如同一颗破开的琥珀之中飞出的虫,在指尖与后背的距离间跃动。
他不会真正碰上去。他更喜欢现在这样,他哥哥闭着眼睛。这种时候半藏更多是一个存在,并无更多意义,他并不意味着他的大哥,或是岛田家的少主。半藏仅意味着他自己。
不像源氏,半藏生来便带着“继承人”的身份。他被迫站在高处,和所有人一起给自己套上层层枷锁,把自己一寸一寸塞进岛田家少主的身份里。半藏像一尊高高在上的神像,垂眼望着他的信众,同时他无处放置的灵魂又如同漂泊在灵泊的孤鬼。当半藏陷入睡眠的时候他便回归了最初的空寂,他又开始成为他自己。
当他哥醒来的时候,源氏仍能从一些细微之处在他哥身上看到他灵魂的影子。岛田家的少主是受缚的神明,但他的眼睛是自由的,坚硬的表面藏不住他的眼神。他自己都未察觉,他时常会用一种柔软的神色去注视他的弟弟,就像化在源氏舌尖上的一滩略带苦涩的糖浆,有种已经超出了兄弟间应有的暧昧。
这种眼神使半藏身上带着一种矛盾。半藏对他严苛,但又处处包庇纵容。他和半藏亲密无间,但又同时小心翼翼地维持着一种距离,这种莫名的距离感让他困惑。每当源氏越过的时候半藏就不动声色地把他推远,然后又用这些矛盾的地方把他引回来。
有些东西渐渐开始变质了,但是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谁也说不清楚。起初只是细微的气氛发生了变化,后来半藏的眼神也似乎慢慢变得别有深意。
他开始享受半藏的这些矛盾,他更乐于贴近他哥哥,违背他们之间的距离,试图把他的灵魂都剥得裸露出来。半藏总是学不会拒绝他,他的兄长会做出一副严酷的样子逃开,同时又那样温柔而苦涩地看着他。
这种神情让源氏有一种瞬间的错觉。像是他有那么一瞬间真正抓住了半藏。像是他们之间的确存在着什么。
答案似乎就在舌尖,但他无法说清。
这让他困惑。
后来真正意识到他对半藏异乎寻常的情感的时候他也不过十四五岁。
那天半夜,源氏被半藏的步伐吵醒。他迷迷糊糊地醒过来,心下警铃大作——半藏的步伐一向稳重和缓,即使是受了伤也丝毫不乱。他忧心忡忡地冲到他哥门前,敲门却一时不见回应,他愈发担忧起来。克制住心中的焦灼,他隔着门轻声唤了两声兄长,心里打算着怎么把门破开。
正当他考虑好怎么卸门的时候,他哥猛地推开门,一阵酒气先扑了出来。月光之下,他哥倚在门边,眯着眼睛,头发已然披散下来,胸前的衣服拉开了大半。他眼角的绯红一直沿颧骨漫到耳根,舔过喉结,染上他的脖子,爬向月光不能触及的胸口。
“怎么了?源氏。”半藏低头看着源氏,房间内传来簌簌的水声,听起来他哥正准备洗澡。半藏叫他名字时沙哑的声音像鞭子一样打在源氏心上,源氏感觉自己的脸一阵发热。
“我以为哥哥受伤了。”源氏有些局促,他像以往一样笑着回答了他哥,但他的心跳堵在他喉咙里,想要涌上他的脑子。他觉得有些轻飘飘的,好像从半藏身上传来的酒香也令他醉了。
“我没事。”半藏的声音柔和下来,“去睡吧,源氏。”他顿了顿,“谢谢。”
半藏的眼睛因醉意而迷离,月光在他眼中落下一片白,而他仍毫无察觉地,那样柔软而苦涩地看着他弟弟。
源氏点了点头,没再抬眼看他哥哥。他径直回到自己的房间,躺下之后,他突然觉得过去的几分钟就像一场幻觉。好像他根本没有出过这个房间,半藏也没有喝醉过,仍是他那个正襟危坐的兄长。然而一种模糊的感受从源氏胸腔里升上来,像一根蛛丝悬在他的喉咙里。
他曾经偷吃过一次酒酿。那时他才七八岁,酒酿冰凉甜腻的味道让他没了分寸,几勺下去便倒在厨房里睡着了。他哥找到他,把他背回了房间,自己跑去向父亲认了错。等他醒过来的时候,他哥正跪在父亲门前悔过。
酒酿的味道他还记得,那夜的月光他也记得。他哥在月光下的样子让他莫名其妙地想起那天的酒酿,口腔里甜腻的味道过去之后,是漫长而虚幻的漂浮感,最终成为针刺般的愧疚不安。迷惑和不安把他网在里面,任他挣扎。
源氏好不容易才睡过去。他做了一个梦。一个女人背对着他,跨坐在半藏身上与他交欢。他哥的身影融在月色与黑暗交汇之处,他仰着头喘息,眼睑轻轻颤动着,肌肤化在情欲的红中。他的衣服堪堪挂在肩上,散开的长发和女人的头发纠缠在一起。地上斑驳的影子轰然倒塌,又在淫糜的水声中粘在一起。压抑的情欲有如潮水,灌入谁的耳朵,再从谁的喉咙中倾涌而出。
黎明来临时源氏在下半身黏腻的感觉中醒过来。他望着天花板浮动的光,一种无声的混沌感缠绕着他,如同海浪里窒息的尸体被遗弃在海中漂浮。他的引线从那一刻起交到了半藏手里。从那个瞬间开始,他怀抱着那些艰涩的情欲,度过了那个夜晚与尔后无数个夜晚的总和。
但他仍然不明白那种眼神的含义,他只明白了自己。那种眼神总让他觉得半藏的确爱着他,如同他爱着半藏一样。
像是他们彼此都心照不宣。
怀疑容易成瘾,一旦冒出头,往往像积乱云扩散般,以惊人的速度蔓延开来。欲望在其中滋长。
他想去触碰他哥蚌壳下柔软的蚌肉,他想看看他哥会不会因他带来的情欲而颤抖。他想亲吻半藏,他想让他哥化成他舌尖的一滩柔软的糖浆。
黑夜仍未过去,逐鹿的声音似乎能令人忘却时间的流逝。他俯下身子,鼻尖轻轻碰了碰他哥耳边的头发,看起来就像一个吻。
他们之间从未有过吻。

tbc.
*我永恒的灵魂,注视着你的心,纵然黑夜孤寂,白昼如焚。——兰波《永恒》
*怀疑容易成瘾,一旦冒出头,往往像积乱云扩散般,以惊人的速度蔓延开来。——江户川乱步《人间椅子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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